青青子衿

人类原本

发布者:汪芯羽
时间:2021-05-09 15:05

高2022届17班   陈皓文

指导老师:汪琪

 

银河甲纪末纪。中国北方,北京大学燕园,未名湖畔。

  湖面很静,星辰很轻,整个夜空澄澈得出奇。高楼在黑暗中隐没,校园在阒静中沉思。地上的街石不知何时被清空,赤裸的黄土与靛黑的长空对视,也是无声。

  黑夜中有一介黑影:是一位老人在缓缓向前。青黑的布衣长衫融入夜色,手里的一方土黄色匣子却与地相映。他绕过历史学院、哲学院、理学院……终于,来到了校门口,伫立不动。

  “囊括大典,网罗众家,万年之府,虽焚犹存。开始吧!”一番庄重的宣告,是在告别北大的基业,还是在向元培校长致魂?

  都不是——这是火烧北大的开始。

  霎时间,火光四起,焰色八方,滚滚浓烟呼啸直上,灼灼赤炎肆意横行。黄土在朱红之中渐渐焦黑,星华在赤色中黯然尽失。泛红的夜幕里,北京大学陷入一片火海。

  这一次,没有呼喊,没有扑救,除了火声蹿动,剩下的便是空无一人的校园。北大的身影随流火颤动,不知是在浴火还是挣扎。

  然而,它并不孤独,几乎在同一时刻,全球各地燃起了同样的大火,也是同样的寂静。中国、希腊、日本、埃及、英国……这一场大火,燃遍世界每一所学府,每一间学堂。

  银河甲纪末纪,人类放弃地球,并进行“重启”计划:人类将集体分批进行宇宙跃迁,待最后一批人类撤离,全球仅留下一台智能粒子碰撞机,完成击破夸克后自我销毁。而后,银河系内,时间将开始反演,约至显生宙新生代停止,一切就此重来。

  在撤离前,人类将清除所有人类文明的遗迹。各种痕迹清除方式不尽相同,而学校不约而同选择了燃烧——这一最原始的方式,来告别地球。

  “在这里,人类的底色源于黄土之上的第一丛火焰,那也该让火来结束这张画卷。”北大校长弘墨在联合国“清除”大会上,字字含泪。

  如今,在学府的熊熊大火上,最后一批人类——也是各校校长已经开始跃迁。

一年后,粒子碰撞机击破夸克。银河系蓝移,时间开始反演。

……

 

  地球最大大陆东方,最大大洋西岸。齐国临淄,稷门之下,系水之侧。

  这是一座轩敞的殿宇。栏槛纵横,廊阁曲折,康庄大衢,高门巨梁。一摞摞竹简堆在书架之上,香炉牵出游丝般的烟缕,绕过青铜鼎的铭文,绕过青铜钟的雕画。轩敞的门第之外,是一块巨石,上刻四字:“稷下学宫”。

这是荀况第一次到稷下学宫。他才十六岁,青涩的面孔有着与之不称的深炯目光,望之如临深池巨渊。一身灰衣,头巾戴得端正,襟袂衣带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。他掸掸袖子,深吸一口气,迈入宫门。

  “晚生荀况,久闻先生儒学至圣,特来请见,望先生收我为徒。”荀况毕躬毕敬,抱手施礼。

  孟轲轻轻放下毛笔,卷好竹简,起身快走几步到荀况面前,拉着他的手:“荀况不必如此。年少才俊,老夫早有听闻。既能入我儒家,必会致君子大道。即日起,你便留在学宫吧!”孟轲领着荀况出门,到师坛行拜师大礼。

  “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孟轲正带着荀况游览稷下,“民乃一国之本,如今诸侯分据,宰割天下,民本一道已经难为世所重了。”孟轲望着人来人往的稷下,缓缓道来。

  荀况看着身边行色匆匆的百姓,人人身上都是市井的灰尘,连脸也灰蒙蒙的。“老师,民乃国之本,可百姓辗转于市井之间,蒙巷闾之尘,上不致君明礼,下不致将行军,这本在何处?”

  “‘仁’是我们儒学之本,而民为‘仁’之本,社稷再大,亦由万民所用;城池再广,亦由布衣所护。百姓行于市井,是百姓的本,而我们以‘仁’为民行于天地间,是我们儒者之本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,万物有本,记住本,行道便有方”。孟轲指着北方的苍穹,“譬如在北方,有颗星辰……”

  “北辰为众星所拱,居其所中,它便是众星之本。”荀况接道。

  孟轲一愣,似乎想到了什么,随即便鼓掌称赞,“不错,不错!”

  荀况跟着孟轲出了稷门,上了稷山。

森木苍苍,清水悠悠,云雾吞吐,远道漫灭。荀况望着黄土与青天相接之处 “老师,我觉得国本不在民,在这片土地。”“何也?”孟轲惊异地回头看着荀况。“不知道,但我总感觉道在这天地间,‘仁’与‘儒’尽在其中。”

  “民生于厚土,谓黄土之国本,来尝不可。”孟子抚着颔下微须,手有些微微颤抖,“居天下广居,立天下正位,行天下大道。居在横空之下,位在厚土之上,道在苍黄之间,至于起于何处,终于何方,荀况,这就是我们一生所求的先王之道!”孟柯轻轻拍着荀况尚未有风雨霜尘的肩膀,“天降大任于斯,君子不夺其志;你将来即使独行其道,也要不移不屈!”

  荀况望着孟轲的目光,似乎有种很古老的气息在他们两人之间、在稷山上下悄悄再演。至于这种感觉是什么,怎么来的,荀况也说不清楚。孟轲因急于回稷下授学,先行回宫。荀况望着老师远去的背影。又独自凝视了半天脚下的稷山,直至星芒在天,月华在山,方一人下山回宫。

  稷下学宫之外,无尽星空上百辰流转,黑夜摄至学宫内外,唯见几芯萤火欲与银河共舞。黛绿的极光纵横天空,似长鲸游过留下的斑斓波痕。雪青色的稷下,收尽诸子喧谈,筑起这个时代难见的清明与孤独。

  稷外巨石下,有一个白袍身影靠在星空之下。头巾慵懒地系着,任随几绺发丝泻在肩头。靠着石头席地而坐,仰对夜空,合目而憩。

  “北冥之鲲流于汪洋,九天之鹏游于羊角,银河之骏驰于星轨。万物行则皆有其道,你行之匆匆,想必已有道可赴?”庄周眼也不睁,轻轻问道。

  荀况正埋头行路,脑中是稷山的茫茫云森。突然听见一声空灵的问话,才注意到身旁巨石倚着个人。

  “……”荀况霎时怔住,不知如何回答。

  庄周伸了个懒腰,“天地无道,圣人却有道。天地有本,世人却不究其本。”庄周抓起一把黄土,对着正明的辰星,又松手,黄土在黑夜中飒飒而下,只剩下空空的手指,与指间的星光。

“井蛙不可语于海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语于冰,笃于时也;儒圣也不可语于始,止于政也。孟轲寻到了民本,仁本,但放不下他的王道与稷下,却也难见天地。‘大丈夫有所不为而后有所为’,这是孟轲教你的吧?”

“是……”荀况刚拱手回道,庄周却似乎根本没想得到回答,仍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但他们啊,总是太有为了!不为,才是天地的道德,澄明的星河须面对澄明的哲思。”庄周又合上眼,“每天星河在天之时,你来陪我看看天空吧。”

  “可弟子已归祭酒门下,这……”荀子为难。

庄周没有回答。

荀况立了半柱香时间,拱手施礼,准备回头离去。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孟轲他教不了你天地之本。玄之又玄,众眇之门,孟轲他看不到那万物之始。”庄周突然轻声说道,又停了一下,似乎是在对荀况说,似乎又是在喃喃自语:“无名?有名?名可名,那他赴任宰相,到底是在求常名,还是非常名?唉……”一声叹息,再无声音,均匀的呼吸似天上繁星,一闪一灭。

  在日复一日于稷下与旷野,梁栋与穹顶之间的往来中,荀况已经在稷下度过十个春秋。孟轲也在诸侯间的奔波中气血衰减,木车还是一样快,车上的夫子却不似当年精神。

终于,荀况伏倒在孟轲的病榻前。“如今你已大成,该替我掌此稷下祭酒。”孟轲咳了两声,“学业无需多嘱。但一大事须你接过:稷山向学宫十里左右,掘地三尺可有一黄匣。匣中有绝世之作,传之可成功业。另有两件散落诸子,有朝一日若能聚齐,用之可抵千乘。”一语刚罢,孟轲释然合眸。

  孟轲的葬礼很庄重,除齐王亲自悼念,兼有各君各相、诸子师徒。礼乐巍巍,棺椁无声,长歌当哭,天地失色。

  荀况噙着泪水,望着老师下葬的棺木,手里怀着一方带有泥土的黄匣,心中思绪万千,却绞成乱麻。

  

  荀况接过祭酒不久,世间皆传荀况手中有创世之器,得之可平七雄,一匡诸侯。齐王自然不肯错失这唾手之利。

  “贤智未足以服众,势足以诎智者。”慎到脸色阴森森,冰冷的嘴角上扬,低声向齐王说道。“你去吧。”齐王点点头,一挥袍袖转身离去。

  待慎到来到稷下学宫,荀况早已没有踪影。

  荀况早已带着黄匣离开齐国。临走前想向庄周告别,却也寻不见踪影,便孤身而去。

 

  这是荀况再进稷下。他停在学宫门前,深呼吸一口气,却没立即迈入宫内。

  稷下学宫内人声鼎沸,各家诸子济济一堂。齐王作为东道主,也在其中与诸子攀谈。黄钟大吕在宫内悠悠奏响,几只香炉的烟雾氤氲梁上,四溢芬芳,使热闹的宫内却不显得喧噪。最中央,围出了一片空地,摆着几张桌案,桌上的青铜酒具擦得镫亮,与一旁落地的编钟辉映,闪烁着的编钟乐声纷纷落入杯中。

桌旁坐着两人。一人官帽微斜,披头散发,他叫张仪,位居秦相,身出纵横;另一人朝袍威严,目如凛星,他叫苏秦,手持六国相印而制合纵,同攻纵横之术。

苏秦放下酒杯,正襟危坐:“张仪,如今六国纵势大成,秦国几近四面受敌。不思开关迎敌,竟还来图‘治世绝器’!”张仪正了正松散的身子,抿了一口酒道:“合纵不合本,联国不联心。楚王一夫作难,齐国独摄学宫,其余四国力弱心却不弱,时时想着你那六国相印呢!”张仪伸了个懒腰,继续道:“如此岂能合纵?乌合之众罢了,何惧?再说今天不是来跟你作捭阖之辩,那‘绝器’,你何不先取出,以供诸子开眼?”张仪站了起来,整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袍。

苏秦也起身而立,“此物单独无用,既然已向天下宣告:今日聚其于稷下。那便等其余两件到齐,再说不迟。”

“庄周贤者到了。”“他就是庄周?”……诸子沸腾起来,纷纷望向宫门。苏秦转身而待,再次整理了一下衣冠。张仪也缓缓转身,将自己额前几缕头发稍微收到耳后。

庄周仍是五年前的一身白衣,不同的是,手中怀着一方黄色匣盒,上面还有些水迹。

“惠施,我知道你来了。”他径直走到苏秦方才的座位上,掀袍而坐,将匣子放在桌上,旁若无人地高声叫道:“梁国宰相,移步相见。”

诸子中走出一人来,也是白袍。只是多了头顶相帽,与腰间相印。“庄周,我在。”惠施大步走到庄周对面座位,屈膝坐下。

“梁相定欲此物,”庄周指了指桌上黄匣,“很简单,胜辩则取,败辩则去。梁相,意下如何?”

“好。”惠施的脸色有些别扭,但说话仍是从容。

“万物可为一体?”

“大同而与小同异,此之谓小同异;万物毕同毕异,此之谓大同异。”

“然我若梦中化蝶,亦可蝶梦中化我,何有异也?”

“无异也,日能方中方睨,物可方生方死,你亦是方醒方梦。”

“天地与我共生,万物与我为一;此可为天地全者乎?”

“否,至大无外,谓之大一;至小无内,谓之小一。你外有诸国,内有蝶舞,既非大一,亦非小一,何谈天地一体?”

“大方无隅,大音希声;大象无形,大道至简。”庄周淡淡一笑:“我心中无国无蝶,却是你外有城郭,内有相位!”

“什么……”惠施脸色一颤。

“今日之你还是昨日之你吗?”庄周凑前,“梁相大人?”

“今日适越而昔来。”惠施有些紧张。

“昔日不会再来!”庄周回到座位上,“鲦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吗?你任相从容,是你之本吗?”庄周头望门外,若有所思。

“……”惠施愣住,不知如何回答,眼前早已不是稷下,而是濠上。

旷野、朝堂;濠梁、魏宫……惠施有些瞠目结舌,头晕目眩。

“‘天与地卑,山与泽平’,这是你以前说的。可如今,我依旧可以观天地,本为名家的你,却再也平不了山泽。”庄周叹息,满是岁月与渴望的目光,望着惠施,“这个连环,再不可解……”

“可解,连环可解也。”惠施突然掷去头顶相帽,起身离座,“鲦鱼之乐,子知,我知。连环尽解也。”惠施拉起庄周,“天地不会只独与你精神往来的。”

庄周哈哈大笑,“倚树而吟,据梧而瞑,天下沉浮,何足语哉!”庄周跟在惠施身后,大步流星,向宫外走去,“黄匣之中,诸子可自取矣。”

两袭白衣飘然而去,只留下桌上的匣子,与地上的宰相高帽。

齐王轻咳一声,欲暗示慎到夺匣,慎到早已箭步跨出,直奔黄匣,气势汹汹。

张仪向慎到掷出酒杯,慎到脚下一滑,扑倒在地。张仪方抢到桌前,打开黄匣。里面是一卷竹简,外面用帛包住,上书三字——《道德经》。

苏秦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黄匣,打开放于桌上,亦是一般模样,只是书名有异:这卷是四个字——《孙子兵法》。

“这是?”齐王、慎到愣在原地,张仪方才眯着的双眼猛然一睁。

诸子哗然,沸沸扬扬,尽是一片唏嘘与惊诧。

宫外的荀况,让过庄周惠施,听见宫中大变,忙疾步行至宫中。

“祭酒到!”有童子大叫,诸子又是一阵喧闹。

“既然其他两件已出于此,”荀况已经看见桌上二卷,大知来龙去脉,“那么,诸子请看吧。”黄匣在荀况手中缓缓开启,果然也是一卷竹简,上书二字,是为:《论语》。

突然,有一个书童跑进来,“祭酒大人,宫外有一行人,蓝睛白肤,在等你相见。”

诸子惊愕,荀况也微微一颤,请苏秦带着《孙子兵法》,自已收起《道德经》《论语》,出宫相迎。诸子也纷纷跟在其后。

 

稷下学宫之外,茫茫黄土之上,是一群陌生的面孔,服装不似中原,皆是宽大的布袍搭缠在身,长长地拖在地上。

为首一人碧目深邃,胡须如波,头发弯卷,蓬蓬地披在肩上,手中还拿着一个小方盒。“我叫柏拉图,我们来自希腊雅典学院。”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对于这片土地的所有人,都是陌生的。但声音经过他手中的小方盒,成了众人熟识的平仄。

“柏夫子来此何事?”荀况听见“雅典”,心中早已如大雾弥天,再闻语言有异,更是一脸疑惑。他最终决定先问清他们到此的目的,毕竟稷下不容玩亵。

“请你们和我们一起离开,到希腊。”柏拉图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道,“中原岌岌可危。”

“这是技术与文化不相容的时代,在很久很久以前,不知何人,也许是我们的祖先,离开了这个世界,带走了所有东西。然而,也许是不舍,也许是可怜,当时每个区域都留下了一些东西,放入那时的匣中,万年不灭,直到我们手中。中原东方大洋的彼岸,是一群坐拥上古技术的人类,一个国家凭借所留技术统治了那里。他们来到了希腊,也想以技术轻取雅典,可是,他们最终兵败希腊,我们的领袖统管了他们,他们技术归属于我们。”

“只有技术的进步,没有思想的进步,这不是进步,而是退步——是的,我们没有会喷火的‘野兽’,但是,我们有这些。”学生亚里士多德面色柔和,他指了指手中的书,又指了头,“他们到希腊时,仍是不知语言为何物,更没有思与哲。而只知生存为何物,没有觉醒和思考能力的人类——不足畏。”

“思想永远是宇宙的统治者。若凭技术而征战,只有暂时的威风;若凭思想而征战,我们便会有双倍武装。”柏拉图抚着波浪似的胡须,静静地望着诸子。

荀况点点头。

“而同样,你们四周之国,据我们所查,接受的上古遗物皆属技术,他们曾以为你们这里如此繁盛,必有更高的技术作底,因而不敢进攻。而今你们已向世界显出遗物,视文化为鸿毛的他们,得知必定蠢蠢欲动。”

“那既然你们可以胜利,为何我们必须撤离?”

“不一样,他们已经有了文字了。我们只是出于担心,毕竟接受文化遗物的区域,很少。我们羡慕你们的稷下,你们的思辩。”柏拉图叹息道。

荀况望了望身后诸子,又望了望稷山和远方的黄土,正色道:“我们不会走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柏拉图很是惊讶。

“泱泱九州,七国争霸,百家争鸣;茫茫玄黄,天戴其厚,地承其道。我们发于黄土,离了它,即使有技术的保护,我们也早已死在离开这片土地的那一刻。鲲鹏青牛,惟此遨游;仁政礼乐,惟此栖息;纵横名辩,惟此风流;机关势术,惟此弄世。也许诸侯诸子各有所追求的道路,但无论这条道路通向何方,它们都有共同的源头,这个源头在希腊找不到,在四海也找不到,唯有这片黄土,才承载得起如此深沉的身躯,如此厚远的哲思。” 荀况的须发有些颤抖,他仿佛听见了孟轲的王道,看到了庄周的北冥。

 荀况取出怀中的《论语》《道德经》:“它们,确实太普通了。但是,没有它们,我们仅仅是浩渺宇宙中的几粒尘埃。孟夫子以《论语》而立儒,庄周贤者以《道德经》立道,《孙子兵法》更是被云梦鬼谷子化之众家:兵、法、纵横……如今的稷下,虽有百家,实出同门。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得知孔丘的容貌,老聃的衣冠,也无法得知那一代的他们如何风采,但有了他们遗留下来的这些,我们有了文哲,离了荒昧。我们的本色,来源于他们:或许他们的本色,也是来源于更远更久的那个时代——即使那个时代我们无从得知。”

“正如你们的力来于海洋,我们的力来于这片土地。一切都有底色,而我们的底色是这抔黄土与这卷黄简。”荀况拱手,弯腰行礼。

柏拉图点点头,对着荀况和诸子深深鞠了一躬,身后的众人随之鞠躬。

这是一次创世的相见,整个宇宙的星光汇聚在这一刹那。天地间,这两群弯腰的身影,弯下的是这个时代最深沉的哲思,弯下的是银河乙纪最原始的模样。

稷下学宫,雅典学院,是这个时代的光辉,也许只是万古长夜中的星星之火,虽不曾照临山河,却能使人类告别残杀与血腥,走向高贵与文明。

这是人类千年前的记忆,亦是人类千年后的开始。

 

这是荀况第三次到稷下学宫出任祭酒。

岁月无言,石也无声。如今的稷下,安静了不少。古道漫漫,长空荡荡,巨石巍巍,编钟悠悠。

这是乙纪中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族入侵。这一战,让这片东方土地厚了不少,也乱了不少。秦国趁势而起,当时的齐、楚已经黯淡许多。诸子百家在这场创世反击中,奔走诸国,往来敌我,没有儒、道、法、墨等那些明确的百家界限,一切都与这片黄土与蓝天一样,不分你我,互交互融。

稷下学宫在这一战中也受到无法挽回的摧残,如今的它,像宫前巨石一样,除了仰望星空,静对沙土,剩下的便是只有孤独。

荀况静静站在门前很远的驿道上,他面前是他的两名学生,即将离开稷下,去往秦国。

“老师,我们就此告别吧。”韩非子抱手作别,身旁的李斯也随之行礼。荀况看着面前的二人,年纪方十七岁,朝气蓬勃,轩眉朗目,宛有自己当年的几分模样。但他知道,这二人虽是他最得意的学生,但现在都成为了法家集大成者。

“儒家出了这二人法家大才,也是难得。”荀况暗想,“也许这就是稷下的不可理解之处吧。稷下以道家哲学为心,我师出孟夫子却三任祭酒,韩非李斯如今也步入法家。一切在这里和谐而共生,这般景象,也只有稷下了啊。”

荀况眼睛有些湿润,拍拍二人肩膀,目送着他们远去。

但他知道,不必悲伤。因为黄土之上,秦国之中,宰相吕不韦正在聚百家,著万书,兼儒墨,合名法。“黄土不死,百家不灭。这片土地,包罗百家,以前可以,如今可以,将来也一定可以……”

他转身慢慢归往稷下,一步步走进学宫——学宫也一步步迈向风烛,而这片土地,才刚刚出发……

 

稷山上,也有两个站立不动的人影,在凝望着稷下学宫。

“看来是我们多虑了。”一个瘦高的人影,黑衣黑鞋,面容沧桑,他叫墨翟——也许应该叫他弘墨校长。“当时世界各国都担心遗留下的东西太少,纷纷派出冬眠者回到地球,教之或技术、或文化。然而,我们太多虑了!”

“是啊,当时碰撞出了问题,却鬼使神差地反演停到了这个时代:技术文化相存而不相容,这个世界自有它最好的轨迹。我们不是留下太少,而是太多!我们只要留下了这片土地,一切都是水到渠成。”赫拉克利特说到,他本叫帕特洛斯,是当时甲纪负有盛名的希腊哲学家,如今也是返回的冬眠者之一。“人类的全部生活都依次在书中留下印记:国家消逝,书却不灭,而这个时代就是书中的跌开一笔,是人文与理性的黎明,以后的一切,步的都是此刻的后尘。这是我们一切的底色啊!”

“人类总该有个归宿。银河外的跃迁没有归途,归途总是在身后的。”弘墨轻轻叹道,“但不知这个乙纪又会走向何方?”

“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,历史也一样,但无论哪条河流,只要有共同的大海作为底色,便可流千年。对于我们人类:这颗蔚蓝的星球,也许就是最好的底色。” 赫拉克利特拍拍弘墨的肩膀,“只要不忘了我们来自哪里,亿万光年也是归程……”

 

稷山更上,还有一个人影,这是袭白衣倚在树下。一手对着天空,比划着一束束流星留下的痕迹,另一只手抚着一只打开的木匣,里面是一只银白的鲦鱼,鱼鳞闪闪,映得稷山上松散的沙土泛起光泽,与比远方更远的黄土地交相辉映。不一会儿,他睡着了,做了个梦,梦里他变成了这茫茫黄土上的一只蝴蝶。

“仰望星空,天永远在眼前;归倚黄土,地永远在身后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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